第80章(2 / 2)
入了正月,本该是阴冷寒凉的时节,却日日烈日当空,常恩看着顶在头顶上的太阳,感受着干涩北风拂面而来,无半分湿润之气,心中更是笃定预判无误。
若只是寻常小灾,倒也无需多虑,可这般波及全域的大旱,独善其身护住族人,终究于心不安。可前些时日,族中乡人随口传出旱情将至的言语,便被官府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,直接拘拿下狱。
如何既能让百姓提前备荒,又不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名,免遭官府追责呢?常恩辗转思索,一时难寻万全之法。
但是不管怎样,他总要去县衙走一遭,一来为救无辜受累的族叔,二来为了一城百姓计,他总要去县衙游说游说。
于是这日他就去了县衙拜见钟县令。
县衙内,钟县令原本在签押房跟刑名师爷议事。门房入内通禀,秀才李常恩求见。
钟县令眉头微蹙,低声沉吟道,“李常恩……好生耳熟的名字。”
身旁的刑名师爷提醒道,“大人,这李常恩乃是县里富户于家的未婚女婿,之前钦差亲破的于家女儿杀人案,替于家奔走的正是他。”
钟县令恍然大悟,怪道名字这么耳熟,这可是以一己之力扳倒了上一任县令与县尉的厉害人物。他调任益都县之前,便早已听闻此人名头,竟一时疏忽忘了。
一念及此,他心头顿时一紧,暗自揣测,这人无端求见,所为何事?
当下不敢怠慢,吩咐门房引李常恩先去前厅等候,自己稍后便至。此时他面上故作从容,心底开始惴惴不安。
待到了前厅,见那儒生模样的少年,对他行礼,举止有度,不似那等寻衅滋事之人,钟县令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。
“李生,你今日求见本县,所谓何事?”
李常恩起身躬身一礼,恳切道,“县令大人,实不相瞒,学生确有一事冒昧相求。
学生粗通观象望气之术,日前察觉今年春夏恐有大旱,便早早叮嘱族中族人储粮备荒。族叔李承德心善,不忍本县乡邻遭难,便将此言转告亲友邻里。谁知官府竟以妖言惑众之罪,将他收押下狱。
实则此言源头皆出自学生之口,不过是族叔代为转述罢了。若当真要论罪拿问,也该拘学生入狱,万万不该牵连无辜族叔。还望大人明察。”
钟县令闻言,心底不由暗暗冷哼:我哪里敢真拿你问罪?你这人素来胆气过人,连知府权贵都敢正面硬碰硬。我若真把你也拘拿下狱,岂不是嫌自己官途太过安稳,执意要自毁前程?
他斟酌道,“李生,你是读书人,当知道大旱二字非同小可,天灾岂可随口妄断?你族叔在外转述此言,引得乡里人心惶惶,官府才以妖言惑众之罪将其收监暂押,本也是按律行事。
本官如今知晓源头在你身上,你且说说,你的旱情之说从何推演而来?本官如何信你不是妖言惑众?”
李常恩垂首拱手,语气恳切道,“大人明鉴,学生绝非妖言惑众。学生早年从一得道高人处习得观天术,此后数年一直为乡里预警。多年来观候预判,屡屡应验,从无虚言。大人可以派人去实地探查便知,学生从无虚言。”
随即他娓娓道来,细数今年种种异象,条条佐证年内必有大旱。
而后又放缓语气,循循劝道,“大人,如今灾情未显,正是备粮良机。若是坐视不理,待大旱一来,饥民四起,上官追责下来,大人难辞其咎,可若提前筹备,日后便是实打实的政绩。”
见钟县令仍然面露迟疑,李常恩又往前一步,加重语气劝道,“大人,学生甘愿立下字据。若是所言有虚,甘愿领罪,绝不拖累大人分毫。只求大人为一县百姓计,早做筹谋。”说罢他深深躬身长揖到底。
李常恩离去后,钟县令即刻遣人赴其乡里暗查。回报皆言,李常恩确有观天预判之能,历年所言灾候无不应验,在乡邻间声望甚高。且乡间冬日无霜、地气干燥,种种异象,竟与李常恩所言分毫不差。
钟县令心中暗自盘算:若无旱情,自有李常恩担责,自己毫无干系。可一旦真有大旱,自己若是袖手旁观,不用朝廷追责,以李常恩的性子,日后必成隐患。
他素来不求功名高升,只求安稳保住官身便已知足。思前想后,最稳妥之举,便是依其所言,提前备荒防灾。于是当即传令下去,命各村里正牵头,劝导百姓囤粮储谷、兴修水利、深挖塘井,提前做好渡荒防灾诸事。
听闻官府下令备灾,李常恩终于长舒一口气。他甘愿顶着妖言惑众的风险奔走游说,总算尽了一己之力,护住一方百姓免遭旱灾荼毒。
他遥望东北方向,心中暗忖,不知远在永佑寺的叔叔会否发现大旱灾情要来。若是发现,他会袖手旁观吗?依着他万事不管,嫌麻烦又跳脱的性子,就是推算出旱灾,许也不会插手俗世吧!
想到这里,他面上苦笑,真是后悔当初教他的时候没有多劝几句,修行之人虽然超脱红尘,可眼见百姓遭难,又怎能一味袖手旁观。
作者有话说:
无